走出律师所,乌玉看了看手里的名片,地址在北京。
北京啊。
她拨了个电话给孙律师。
孙律师却表示很不巧,自己现在不在北京,在国外交流。
乌玉说:“那算了。”
孙律师立刻说:“我7月就回来了。你能不能等?”
乌玉说:“反正免费,我不急。”
孙律师忍不住说:“我头一回见到不急的家属。”
乌玉呵呵两声。
两人敲定好日期,对方7月回国后,约了7月7日,乌玉会去北京和他见一面。
回到网吧,乌玉按照每日惯例,抄起大刘老板的水杯,给他洗了洗,擦干净,放在老地方,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大刘老板。
她说:“老板,你的水杯,我定期帮你洗的。”
顿了顿,她又发消息告诉大刘,自己7月7日会在一趟北京,有没有需要她帮忙带的?
大刘一直到下午三点钟以后才回复,表示不必麻烦带东西,自己已经在日程上安排了7月7日的午餐,他请她吃饭。
乌玉答应了,心想,还是得给大刘带点东西,对方很照顾她,那么无论对方需不需要,她要表达出自己的感激。
想清楚了,乌玉坐在前台,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江海集团的最新消息。
果然,如王律师所说,江海集团最近连日走高,士气正旺。
乌玉随手翻了翻。
今天是6月12日,星期五,下午三点刚刚收市,沪指收5166.35点,创过去七年半的新高;220多家涨停,其中就有江海集团。
乌玉的心有点凉。
江海集团的股票涨得越好,各方人马就越不希望江海集团出丑闻,亲爹乌红伟就越难出来。
网吧生意并不好,空无一人。
乌玉打算锁了门出去吃饭,外面忽然黑下来,倏忽间,雷雨大作。
门外的路人匆匆忙忙地躲避,但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个透心凉。
“变天了啊。”几个人跑进网吧,“老板,开几台机。”
乌玉走不开了,只好打电话给相熟的饭店老板,叫了份盖浇饭送到网吧里,自己坐在前台吃饭盒子。
“我看好江海集团这只股票。”那几个人正在说,“涨势非常强劲,更重要的是,江海集团是刘劲松的第一重仓股。”
“大名鼎鼎的股市大作手刘劲松啊。跟着他买不会错的。”
“今天周五,有证监会的新闻发布会,看下盘后消息。”
几人围在一起,在电脑上看证监会的新闻发布会。
“——怎么突然严查场外配资?”忽地,有人站起身,指着电脑屏幕忿忿出声,“上了高速开车开到三百迈,突然踩刹车?”
乌玉下意识抬头看了眼,那几人的面色都不好看。
一阵低沉的雷声轰鸣滚过,紧接着就是大雨倾盆,网吧门外,仿佛天被捅了个窟窿,风雨像一块铺开的白蒙蒙塑料布一样,一阵紧过一阵地铺天盖地,拍在玻璃上啪啪作响。
站起来的那个人转头看了看窗外:“白天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变天了。”
……
“变天了。”金玉垂眼看着手机新闻。
6月12日,星期五下午,证监会例行举办新闻发布会,宣布正式启动严查场外配资。
YINK办公室里灯火通明,金玉站起身,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打水。
茶水间的电视里正放着金融新闻。
几个人忧心忡忡地仰头看着电视。
“突然就严查场外配资。”
“大利空。”
“这下子,那些贷款炒股的人都要面临银行抽贷,得有多少人强制平仓……”
“空头的狂欢。外资和国际空头会不会趁机做空股指期货?”
“观望吧。看15号开市情况,如果还有风吹草动,资金要尽快从内地撤出来才行。”
“公司对江海集团的投资,好像还亏好多。”有人说,“今年公司业绩又不达标,我们的花红全完蛋了。”
“可惜,我都想好年底买什么奖励自己了。”人们长吁短叹。
金玉喝了杯水,回到办公室,换上好走的平底鞋,拎着包走出YINK大楼。
车窗摇下,Lesley的面孔从车里露出:“师妹,我送你一程。”
金玉拉开车门。
天气很热。但金玉刚刚从永远低温的写字楼里走出来,对外面的温度并没有太大的感觉。
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短袖。
而在这个寸土寸金地段工作的人,都穿着长袖与西装。
只是被热浪小小地碰了一下,金玉拉开车门,车内的空调温度很低,舒适的冷气就再次扑出来。
金玉坐上车,关上车门,隔绝了外面的温度。
天空轰隆隆,有雷滚过,似是要下雨。
她转过头,对Lesley说:“师姐,关于严查配资的政策文件,会在明天正式发布。明后两天不开市,这么大的利空,发酵到周一,江海集团的市值必然要跌。”
Lesley轻轻握着方向盘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:“但江海集团还有重组预期。市场对江海集团有信心,价格就能托住。”
一声惊雷。
金玉听见Lesley说:“所以要击垮市场的信心。”
大雨落下。
金玉注视着前方四散躲雨的人群:“这不难。江海集团从来都不存在重组这回事。一旦打碎江海集团的重组预期,江海集团的股价就完蛋了。江海的股价一旦砸穿,周荣良就得跟着完蛋。”
车子缓慢行驶。
Lesley忽然说:“若是壬金资本遭难,就算我和周荣良是老熟人,周荣良待我,也要敲髓吸血。”
金玉说:“人们形容交易,有一个比喻,很形象:抢夺带血的筹码。”
“钱是好东西。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工具。”Lesley注视着在雨中奔跑的人,“但那个世界从来都不是温情的地方。赚钱是零和博弈。要么你死,要么我活。”
顿了顿,Lesley说:“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。大部分人先有观点、后找原因。”她转头看着金玉,“其实,大部分人是需要被操控的。他们不想找原因,也不在乎原因。他们需要的,只是一个观点,有了这个观点,他们就能融入群体、获得安全感。是非对错,没那么重要。既然人们渴望被操控,那么自然有人来操控他们,他们被谁操控,有什么区别?周荣良可以去操控,海大富可以去操控,特首和政府可以去操控,那么我也可以。”
豆大的雨点啪啪拍在车窗玻璃上,车子缓缓挪动。
Lesle说:“周荣良老了,该退了,我才懒得跟他耗。狼吃肉,狗吃屎,周荣良他还嚼得动肉吗?要我看,周荣良也不过是桌下一条狗。如果他没本事,就换我来。”
金玉点点头:“现在新政策发布,投资市场震荡,投资人信心不足,正是打碎江海集团重组预期的好时机。”
到了家,金玉和公关公司开了线上会,开始发布早已准备好的、戳穿江海集团重组谎言的通稿,目的在与打击市场信心。
对方很老练地说:“现在是打击信心的好时机,金小姐。您不来找我,我也要来找您。”
金玉问:“何以见得?”
公关公司低声说:“选在这个节点发打压通稿的,不止您一家。”

